平岸小桥千嶂抱

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

【轼辙】【二苏】一别经年

临别
子由与兄长缓缓前行,不觉已到未时初刻,酷暑难耐。岭南的夏来得早,而且伴随着雨林的瘴气,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不过来来往往的本地人倒是习以为常,怡然自得。行了有一个多时辰,也没有见到哪里有酒家店肆来歇脚解渴。再想到无可避免的离别,两人更是闷闷地,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子由不过专心走路,而子瞻却还时不时被眼前的新鲜事物吸引眼球,偶尔驻足看看村舍孩童戏蝶的景致,子由只得无可奈何地等着他。
终于,二人见到村庄人家自营的一家茶铺,正准备走进去,却看到此处大门紧闭,主人家也许正关门午睡呢。子由失望地退下,子瞻却有些戏谑地笑了笑:
“你啊,就是脸皮太薄。知道什么叫‘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么。连平常人家的门我都照敲不误,更何况是这本就要做生意的茶铺子哇!”
“这么大年纪也不知道稳重些,主人家或许午睡正酣,被我们吵醒怎么好呢?”
这样一来,兄弟俩也有些犹豫到底是否要敲门了。幸而主人家恰巧午睡醒了,起来开门开市,兄弟俩也就顺理成章地进去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要了一壶当地的六堡茶,又叫了两张麦面饼当午饭。虽然已过正午,子由却有些吃不下那面饼,毕竟天气热,腹中易饱胀,那面饼又干,即使就着茶也难咽下。子由抬头一看,子瞻却在大口吞咽,心中不免感叹自己兄长自小就是这乐天的性子,在怎样的环境下都乐呵呵的。也许是命中注定是命运多舛,老天却也怜他,赐予了他这样的秉性。岭南虽偏远,到底还在中原大地上,而海南那岛上到底是一幅怎样的光景,要换了旁人,怕是宁愿死在而今赴任的道上吧。
子由正失神,却看见兄长忽然笑了起来:
“你发什么呆呢?你看我都快吃完了。这种美味,你还要细嚼慢咽吗?”
子由一愣。自己这哥哥的心思向来难以琢磨,说这话到底是乐观的戏言还是真的境况凄凉,生活窘迫,连这样的面饼也不常吃到呢?虽然与兄长同是贬谪之身,兄长他却一向直言快语,朋友多树敌也多,现在的日子怕是比自己更难过。这样一想,子由竟有些鼻酸。
“你又在想什么呢?你知道我本来就爱吃饼的。”
子瞻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让人觉得若不是他正一手拿着饼一手拿着茶杯腾不出手来的话,他必定要去刮子由的鼻子。又或许是他为了避免又被弟弟说为老不尊,才故意一手拿饼一手拿茶杯?
子由一听这话,便知道是哥哥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故意宽慰他,这样反倒更让子由明白了他现在的境况。然而他也不愿徒增二人的烦恼,于是举起茶杯强笑道:
“是啊,兄长一向爱吃饼。记得兄长那年中秋写的月饼诗‘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话虽简单,却把月饼香甜的情状描绘得淋漓尽致。那年中秋,我都忍不住多吃了几个月饼呢!”
“‘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默品其滋味,相思泪沾巾。’我这一趟去海南,与你有生之年怕是难再相见了,你可不要因为挂念我而像小儿女般哭哭啼啼啊!”
“千万不要这么说,这都只是暂时的,待你我都被赦免,我们就一起回乡归隐。还记得夜雨对床的约定么?”
子瞻只是沉默不语。半晌,二人吃完饼,喝完茶,继续磨磨蹭蹭地往前赶路,希望雷州能够远一些,再远一些。
重逢
政和二年中秋夜,颍滨遗老难得的身体还算舒适,咳嗽也没怎么犯。这也难怪,今日月色正好,天气晴明,虽已入秋可却并不见起风。他如往常一样坐在书台前读了些书,又整理了一下兄长在世时写的信件。他本想睡前打坐参禅的,却又没什么兴致。他看了看今夜的月色,觉得颇值得赏玩。看到中秋圆月,子由就会想起子瞻,但这两年已不如再早几年那么难过了。子瞻曾说过“咫尺不相见,便与千里同”,即便哥哥还在世,他们也是聚少离多。倒不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天上没有勾心斗角,党派纷争,哥哥一定过得很好。
一个人独处静室,子由也有些无聊。中秋本是团圆的佳节,不该这样冷冷清清一个人过的。他也并非无人陪伴,只是总觉得和他们说不上话,所以喝了两杯酒就回房了。他有些百无聊赖,于是拿出纸笔,又磨了墨,戏题一首《中秋》,没想到写出来的成诗倒还颇有意思。可子由还是点火把这纸焚了,也许是懂他的人早已不在了吧。
子由从桌前起身,走到床边躺下,不久便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他仿佛飘了很久,路过了明亮的月宫,又进入了烟雾缭绕的一片地域,子由想这大概就是仙境了罢。没想到再行到深处,烟雾竟渐渐散去,露出亭台楼阁的模样。那楼宇倒并不像兄长以前想象的琼楼玉宇,而是与人家房屋没什么两样,更不让人觉得高处不胜寒,反而是似曾相识。哦,这是蜀中人家房屋的模样。
子由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仿佛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进入了其中的一间屋子。桌上放着墨迹未干的书稿,子由点起油灯查看,那宣纸上竟是以自己熟悉不过的厚重而舒展的笔势写就的一首《次韵子由中秋》。子由一惊,碰掉了桌上的一支笔,却惊醒了自己方才没有注意到的躺在床上的人。
“子由,你来啦?你怎么如此性急?都等了十一个年头了,剩下这两个月又十天你却等不及了。”
子由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两行清泪从双眼中流出。
政和二年十月二十五日,颍滨遗老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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